专访白先勇:现在雅俗不分,这是我们的危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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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-10-15

腾讯文化:您对《红楼梦》非常之赞叹,有没有想过用昆曲改编一部分?白先勇:哎呀我一直在想呢,因为这也是我的愿望之一啊。

这个很难的,《红楼梦》本身很复杂很大。 我要改的话,全本肯定是很难的。 怎么把它抽出来,抽出这个精华,抽离出它的哪一段用上,我想这个是可能的。 现在有的是《黛玉葬花》啊,《宝玉哭灵》啊本来就已经有了。 其实在清朝就几个传奇本蛮好的。 这也是我心中想的,演员是一个问题,要选符合每个人心中的林妹妹,宝哥哥,这有点麻烦。 腾讯文化:您之前谈到父亲在台湾做闲职时的内心低落,他给孩子训话的那种悲凉情状,加上您和贾宝玉一样都是出身名门,有相似的经历,而《牡丹亭》和《红楼梦》都有比较悲凉的格调。 您喜欢《红楼梦》是否和您父亲或者您自己的身份认同有关?白先勇:是的是的。 完全来说啊,不管是杜甫的诗,李商隐的诗,甚至苏东坡的词。

到了最后,我想这种感觉可能跟人的遭遇有关系,也跟人生的看法有关。

有时候一种对人生透彻的看法。

我想你到了某个境界,到了某个时候,你会对人生有一种超越,一种接纳吧。

腾讯文化:您的《牡丹亭》广受赞誉,再加上大家都非常感谢您为昆曲做的贡献,您的作品怎么和外界互动纠错?白先勇:对我来讲,艺术品没有100分的,每个艺术品总有一个可以改进的地方。

像我们的青春版《牡丹亭》,我跟的每一场,我在的话,都把它当作第一场来演。 我没有说你演了那么多场了你上去。

不,每一场的演出之前我都严肃地跟他们说,这次的演出一定要全心全力。 哪个地方差那么一点,我马上去跟他们指正。

而且老师父们,张继青和汪世瑜我邀他们一起看戏的。

有一点不对的话,马上请他们去讲戏,教教他们,每人一步一步,进步、进步、进步。 他们那些《牡丹亭》演员去年还在台湾演出,13年没去了。

他们去台湾演过几次。 去年在台湾演出,那个效果,观众和十几年前一样。

而且有看过以前(演出)的观众都说进步太大了。 到台湾演出,我跟他们说,我严重警告说,台湾观众很挑剔的,很懂的。 你们这次不能给人家讲一句批评的话。

我不能听人家说,不如从前这句话。 你一定要给我演得好好好,非常好。 去年在台湾,我发现我在场的时候,一方面给他们压力,一方面也鼓励他们。

这样的演员,我很欣慰也很佩服他们,每次上台都全力以赴。 腾讯文化:现在大陆无论从官方还是民间都大力提倡复兴传统文化,看起来很热闹,其实价值层面,还是很难接续传统。 在泛娱乐文化的大语境里,古典文化的倡导者,心里在考虑什么?白先勇:的确,现在这种全球化,这种浪潮这种通俗化。 这也没办法抵挡的。

但是我觉得总是要有我们的精英文化,那个我们要保存起来。

我们从古到今,我想雅跟俗都是并行的。 有俗文化没关系,但一定要有雅文化,这是我们精神的依附,民族精神的依附。 现在雅俗不分,这是我们的危机。

我觉得的确对雅文化要有一种态度,一种尊敬的,一种呵护的(态度)。

像西方他们也是的啊。

西方他们也分得很清楚的。 他们也是大众化的好莱坞的片子很多,他们也有人不惜工本保持住(雅文化)。

腾讯文化:能否感动观众似乎是您的判别好的艺术作品的标准之一,比如选择《牡丹亭》这类感性的爱情题材进行推广,为观众带来审美愉悦之外有什么想要表达什么价值观吗?白先勇:我想有的。 对人性的了解。

就像《牡丹亭》啊《红楼梦》啊,你看懂了看深了,对人生,对人性,对美都有一种提升。

这也是最要紧的,而且是中国式的表现。 腾讯文化:《牡丹亭》非常古典唯美,但也是一个非常疯狂的,非常具有酒神精神的爱情故事。 您好像也是被他的至深之情感动的,您在生活中是否也有非常感性的,甚至过激的一面?白先勇:有的,我相信有的,这样才写得出东西来。 腾讯文化:您1970年发表的《花桥荣记》写的是一个非常平凡的米粉店的故事。 但您出身于富庶之家,为什么会对写普罗大众的这些题材感兴趣?白先勇:我想文学就是人性,就是人。

是人就没有阶级,没有职业,没有贵贱之分的。

人到了顶点的时候,我想喜怒哀乐七情六欲都差不多的。 我想一个作家他的观察力最要紧,不可能什么都是亲身经历过的,不可能的。

我想一个作家他的观察力最敏感。 腾讯文化:您如何避免在给昆曲融入现代元素时流于庸俗化,比如有人批评您改编的舞美太现代化了。

怎么样拿捏这个度呢?白先勇:这就是挑战,这是我们最大的挑战。

我们是改了又改,磨了又磨。 不是一下子就成功的,不是一下子就上去的。 后天你们看嘛,新版《义侠记》的舞美和以前完全是两回事。 我是因材而异,因内容而异,不能说都是一样的。

昆曲本身,不错它是雅部,很多比如《牡丹亭》、《玉簪记》、《长生殿》非常雅,它也有通俗的一面的,也有通俗的戏的。 俗,也是戏,看你怎么表现,这个最重要。 腾讯文化:再有1年就是五四运动100周年了。 您1998年提到希望到2019年前完成文化复兴。

您觉得这个目标我们完成到了哪种程度?白先勇:我希望五四运动100年的时候,我们来个新的文艺复兴,但是现在还没有做成。

但是很可能现在是个开始。

现在我觉得我们昆曲已经普及下去了。 我听说北京现在中学生的高考都要考《红楼梦》,大家都要看红楼梦了。

我们慢慢地恢复传统文化。

因为欧洲的文艺复兴很重要一点,是古希腊的文化文明给他们的灵感。

我希望中国也发生欧洲式的文艺复兴,得到灵感,得到启发,跟现代的文明,21世纪的科技文明接起来。 怎么接?这就是我们最大的挑战。

《牡丹亭》我就把它搬到现代舞台上去。

我们怎么把一个这么沉重的,这么一个辉煌的传统搬到21世纪来?这个事情我们要做,这个事情已经开始了啊。 好吧,我们现在改改口,我们说五四运动100年开始做文艺复兴。